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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灵四季(二)
2013年02月05日 来源:临沂人大网 浏览23916

心灵之春:儒家

生活在一个四季分明的所在,春天给人们最大的感觉是温暖和生机。“春雨过春城,春城春草生。春闺动春思,春树鸣春莺”,大地复苏,万物萌动,《周易》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的精神在春天有最好的体现,足以唤起人们内心的感动。宋儒周敦颐“绿满窗前草不除”,以为“与自家意思一般”,且可观天地生物气象。程颢《春日偶成》:“云淡风清近午天,傍花随柳过前川。时人不识予心乐,将谓偷闲学少年。”在对天地生物之仁的体会中,内心之乐便是自然之事。

从整个的精神气质来说,儒家无疑是属于春天的。这个学派充满着温度,无论是其经典,还是儒者的生命。前人曾经有“《论语》气温”的说法,而描述孔子气象的一个重要字眼便是“温”,譬如“温良恭俭让”,“温文尔雅”,或者“即之也温”。追究起来,经典和生命的温度都来自于共同的地方,这就是作为其思想核心的仁。《吕氏春秋?不二篇》试图用“仁”这个字来概括孔子的思想,所谓“孔子贵仁”,我想是很恰当的。如果用另外一个字来解释仁,那一定是“爱”。仁者爱人,这是孔子在回答弟子之问的时候给出的非常著名的说法。在这个意义上,儒家的哲学可以称之为“爱的哲学”。从充满着爱的生命一直到爱的关系、秩序和政治,直至整个世界。

什么是爱?或者说,儒家会如何理解爱?我想从三个方面尝试着进行描述。首先,为了给爱找到最确定的基础,它被看作是根于性和心者。郭店楚墓竹简中有“爱生于性”之说,经由此规定,爱就是某种天赋及内在于人之物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爱是人之所以为人者。在这种理解之下,爱就是人的本质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孟子才说“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”。

其次,爱指向的是他人和外部世界,是人面对他人和世界时采取的一种根本态度。换句话说,爱不是指向自己的,不是自私的爱,更不是自恋,这正是“仁者爱人”说法的意义所在。儒家把人理解为“能群”的存在,因此并不认同以隐士为代表的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。这就使处理与他人的关系成为必然。在处理这个关系之前,如何理解他人是异常重要的。其实在“从人从二”的“仁”字之中,就包含着重要的答案。不仅我是人,我之外的他人也是人。无论这些他人被如何命名,或者被赋予了什么样的身份,他们都是人。这种理解就是仁,就是爱。也只有按照这种理解行事,才是“爱人”。因此,爱就必然地包含着对他人和世界的责任、使命和担当。

第三,爱是一种一体的感觉和状态。在爱中,自己和他人以及世界成为一个整体。此意义上,“仁”字的构造实际上充满着两人一体的意味,如父子一体、君臣一体、夫妇一体。由此两人一体一直扩充出去,则是万物一体。孟子说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,说的便是此扩充的过程。在儒家传统中,把万物一体说得最透彻和亲切者,当推张载和王阳明。张载的《西铭》视天地为一大家庭,人类和万物都是此家庭的一分子。所谓“民,吾同胞;物,吾与也。”王阳明则更多地从人心之角度论述万物一体,见孺子之入井会怵惕恻隐,见鸟兽之哀鸣觳觫会心生不忍,见草木之摧折会悯恤,见瓦石之毁坏会顾惜,通过没有遮蔽的本心,自己与他人、鸟兽、草木、瓦石的一体性得到了“感同身受”般的呈现。这就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大人。当然,一体并不意味着同样地对待这个世界的每一部分,无论是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,还是怵惕恻隐、哀鸣觳觫、怜悯与顾惜之间的区分,都包含着爱内部的差别。这被称为爱有差等,或者理一分殊。

在儒家对于爱的这种理解之下,儒者的生活态度和方式就变得非常清晰而明确。爱让这个世界成为一个整体,因此个体生活的意义就在于它和这个整体之间的关系。在孔子“鸟兽吾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”的态度之下,对于他人和世界的承担就成为当然。孔子自述其志说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能够不同程度地安顿他人者便是君子、圣人或者圣王。由此,我们才能理解孔子周游列国的奔波,子见南子的无奈,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著,以及授徒讲学的快乐。

为了让爱落实到这个世界,除了执著的努力之外,方法的探讨是不可或缺的。我们该如何去爱他人,去承担对于他人和世界的责任?看起来儒家给出的最主要的方法就是推己及人和将心比心。一以贯之的夫子之道据曾子说就是忠和恕,所谓忠是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,恕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不难发现,上述三句话中的第一个字都是己,最后一个字都是人,推己及人的结构在这里体现得非常清晰。从文字结构上来看,“忠”和“恕”与心的关系非常清楚,构成“恕”字的如和心正是将心比心之意。根据儒家的看法,我们通过自己去理解他人和世界,并在此理解之上实现推己及人的爱。这种方法的合理性必须基于如下的前提:人和人之间有互相理解的基础和能力。为了满足这个前提,儒家一直坚持普遍人性的信念,这在“四海之内,其性一也”,或者“东海有圣人出焉,其心同,其理同;南海有圣人出焉,其心同,其理同;西海北海有圣人出焉,其心同其理同”的说法中都可以发现。人性和心灵的相通使得互相理解成为可能,我们可以感受到他人的喜怒哀乐、他人的需要,因此也就可以恰当地去爱他人和这个世界。

心灵之夏:墨家

夏天给人的感觉是炽热的,酷暑、暴雨和狂风,一切都是那么奔腾和豪放。随着万物的成长,世界显得比春天更拥挤,当然,也更紧密。这非常类似于墨家的气质,这个学派给世界的最大感觉便是火一般的理想和热情。墨家的开创者墨子不满意于儒家的主张,以之为分歧、冲突和战争的根源,因此提出要“以兼易别”。所谓别,即是爱有差等,如爱自己的父亲超过爱别人的父亲,爱自己的国家超过爱其他的国家;所谓兼,即兼爱,视人如己的爱,因此也是普遍而无差别的爱,如“视人之国若视其之国,视人之家若视其家,视人之身若视其身”。墨子想用兼爱来取代爱有差等,这样一方面可以保留人类最需要的爱的精神,另一方面又避免差异的爱所产生的问题。

墨子是一个非常讲究逻辑的人。他的一个逻辑是:“爱人者,人亦从而爱之;利人者,人亦从而利之;恶人者,人亦从而恶之;害人者,人亦从而害之。”因此,兼爱的结果是彼此获得利益,所谓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。但生活确实不等于逻辑,我们对他人的爱未必能够换来他人同样的爱。很多人把墨子说成是功利主义者,其实他更像是一个生活在逻辑世界的理想主义者,甚至空想主义者。一个人固然可以做到“视人如己”,可是你如何要求或保证他人也能够实践这个原则呢?儒家在传统中国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奠基在最真实的人性之上,尤其是对血缘亲情特殊性的强调。墨子看起来是要摧毁这个血缘的纽带,其政治哲学中的尚贤主张直接针对着儒家的亲亲原则,便是这种摧毁的一个体现。

可以想象,墨家的学说在现实的世界中会遇到严重的挑战。墨子组成了一个拥有严格纪律的团体,力图实践兼爱和非攻的原则。类似的团体在他死后虽然有分化,却仍然延续着。团体的首领称为“巨子”,和所有成员一样富于自我牺牲的精神,以自苦为极,日夜不休以利天下。对于正义之事,墨者之徒皆可“赴汤蹈刃,死不旋踵”,颇类似于后来的侠客。由于墨者团体的存在及活动,墨家在战国时期发生了很大的影响,与儒家并称显学。但它在汉代以后却迅速式微,究其原因,该是其思想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巨大距离。当一个“兼”的主张遇到一个“别”的世界时,尴尬的局面是显而易见的。世界本身未必会被改变,不适应它的主张却会销声匿迹。如《庄子?天下篇》恰当指出的,墨子“真天下之好也,将求之不得也”,但“其行难为也,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,天下不堪。墨子虽独能任,奈天下何!离于天下,其去王也远矣。” 脱离了现实世界的想法无论多么美好,也不可能有持续的生命力。

(本文摘自《新华文摘》2012年第20期,作者王博,北京大学哲学系)